《衡阳晚报》2004.11.16　文：本报记者　王靖　图：王平

———零距离接触精神病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种“不容易”，并非来自于采访程序上的困难，而是因为精神病人自制力的丧失所表现的暴力倾向，令记者心存恐惧。但是，当记者怀着勇气在精神病医院与精神病人接触交流之后，这种偏见开始稀释。同时，关于精神病防治所面临的深层次问题，也随着采访的深入而凸显。精神病人因为活在自己的意识世界中而与整个社会离，成为最边缘最弱势的群体，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因此失去接受关爱的权利——他们同样是人!
“我知道你们是记者”
　　 浇水、种菜、打球、下棋、练习书法－－－秋天的暖和洒在干净的院落里，树叶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有人缓缓地走动，悠闲地晒着太阳，偶尔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鸡叫——院子里的气氛清静而随和。没有冰冷的铁窗与镣铐，没有神情举止怪异的病人四处游走，如果不是身着白色服装的护士，以及病区的名称提示，很难让人感觉这是一家医院，而如果医院大门没有标明医院的名称，更难以让人想象这就是精神病医院。
　　 11月7日上午，在市俊章精神病医院，记者原先对于精神病人以及精神病医院一直怀有的恐惧与偏见渐渐被惊讶与好奇所稀释。在医院，记者看到一群病人在打乒乓球，打法是“考状元”，争夺得不亦乐乎。还有一群病人在医院的康复生产基地中，或锄地种菜·，或侍弄花卉盆景，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有病人气定神闲地练着书法，并且还颇有功底.

　　 来自祁阳，曾经在湖南某学院就读过的小黄(化名）告诉记者，现在他可以在父亲的陪同下出去逛街购物。小黄很喜欢打羽毛球，现在，只要下午有空，他就会约几个病友到大坪中切磋一番。医生吴郁松说，小黄发病时曾经打杀父亲，住院50多天后，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自知力、生活自理能力以及工作能力达到了临床治愈的标准，因此医院允许他在父亲的陪护下出去购物。
　　 采访曾经总是怀疑有人要杀她的小丽(化名)时，记者问：“现在还有人要杀你吗?”小丽不好意思地对记者说：“没有人要杀我了。”采访结束后，小丽突然笑着说：“我知道你们是记者!”在与这些患者交谈之中，记者发觉，若不是医护人员说他们是精神病人，从他们平静的神情看，他们与正常人没有什么差异。
　　 接近午饭时间，在医院的食堂，记者惊讶地发现，食堂里有很多灶台，有的患者操锅运勺，竟然能够熟练地煮菜做饭！
　　 在该院，记者看到，除了在家人的看护中接受中西结合的药物治疗外，精神病人的日常生活与正常人几乎没有什么区别，这种开放的治疗方式有利于病人更快地恢复。

因亲属原因，六成患者错失良机

　 一位有着十多年治疗经验的专家透露的一个数字让记者心里有些沉重：在患者之中，由于家属缺乏精神卫生常识，导致患者病情加重后才进医院治疗的占据了整个患者数量的六成。很多病人亲属向记者表示，要是早懂得些精神卫生常识，就不会弄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们说，当他们的孩子或亲人出现精神病早期症状，诸如性格改变、失眠、头昏、胡闹等等时，他们大多仅认作闹情绪或思想上的问题，从没往精神疾病方面去想，以致贻误了治疗。
　　 采访中记者发现，由于人们把精神病人的病态表现和他们的人格放在一起看，故认为精神病是见不得人的病。因此，有自家庭出现精神病患者，就觉得是“家丑”，害怕“家丑”外扬而对他家人造成不良影响。
　　 精神疾病一般都有个发展的过程，某些精神病人在发病早期，比较容易治愈，但由于患者家属对精神病认识有误，往往错失治疗的最佳时机，毁了患者的一生。而精神卫生常识的缺乏，给许多巫术骗子提供了可乘之机记者了解到，在该精神病医院接受治疗的很多病人在来这里之前都走过旅游、散心、相亲甚至求神拜佛和求巫术骗子治病的弯路。
　 精神病人是最弱势的群体
　　 对于精神病，流传的一种说法是：一个家庭若有了一个精神病人，就等于迎来了一场持久战。邵阳市武岗县农民周某告诉记者，她的女儿和儿子都先后患了精神病，两个人在家 。胡作非为，打骂父母，毁物伤人，把家里弄得“家徒四壁，室如悬磬，无一宁日”。她说，多亏医院减免了儿子的医疗费用，否则根本没钱给儿子治病。一位在此陪护儿子的年届六旬的老母，也痛苦地向记者诉说了被精神残疾的儿子打骂折磨30多年的经历。
　　 据在该院陪护的患者家属反映，精神病是个穷病，十病九穷，当前，能得到社会的援助的病人并不多。当前，能进医院治疗的精神残疾人也仅是少数，大多数人的处境不理想。 他们不仅给家庭带来了沉重的经济负担，还给他们的亲人带来极大的身心痛苦。精神病是一种精神上的残疾，应把患者作为残疾人来看待。但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很少获得过作为残疾人应有的权益。其他残疾人其有自主意识，在权益受到侵害时·他们往往会想办法找有关部门要求解决。而精神病患者因为无法正常思考，也就不知道自己的权益是什么，更不知道怎样去主张自己的权益。就算他们有了正常思维，他们提出的要求也往往得不到别人认同，因为在人们心目中，他们是“精神病”!因此，精神残疾人已经成为我们这个社会最为弱势的群体。

昂贵药费加强患者及院方负担

采访中，李先波的表情有些无奈，他说，医疗改革之后，大部分药价都在大幅地下降，而用于治疗精神病的 药价却一直纹丝未动· 李先波举了一个例子：一粒10毫克的再普乐，价格竟然高达96元。

“昂贵的药价加重了患者以及院方的负担。”李说。他给记者算了一笔帐，医院的收费在己的生活费，中西结合治疗一个精神病人一般需4000－5000元，而精神病患者以农村家庭居多，家境都不宽裕，同时，

只要家庭有人患有精神病《湖南省医疗价格服务手册)制定的标准基础上降低了15％，以100天为一个疗程计算，不包括病人以及家属自，就把全家人搞得无法好好地生活，很多家庭的经济来源也随之下降，因此，很多患者看不起病，住不起院。
　　 据该院统计，十年来，该院共为188名患者减免医疗费用达 到57万元，尽管如此，因为家里无钱而拖欠医院医药费的依然占据了整个患者人数的20％!李先波说，患者拖欠医药费极大加重了医院的负担，现在医院的流动资金基本上依靠来自香港、新加坡等地富裕阶层患者痊愈之后，家属为表感激的捐赠来支撑 ?“如果药价能够降低，将有更多的患者得到医治。李先波说。

潜在的危险群体

　　现就职于最高人民检察院技术科学研究所的庄洪胜(主任法医师)、孙青霞两位法医专家把精神病人比作老虎和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吃人和爆炸的可能。之所以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精神病人，是因为精神病人在．发病无人控制的情况下，很容易危害社会。记者在采访时了解到，很多病人被家人或者110警员带到院里来；之初都是五花大绑，有的甚至戴着镣铐，破坏程度可见一斑。
　　 据权威资料反映，目前，我国的精神病总患病率为13．47%，精神病患者1600多万。有关部门估计，精神病人严重肇事肇祸，破坏社会治安案件占精神病患者的8％左右。虽然精神病人的肇事率相对正常人群的肇事率低，但其肇事造成的危害往往十分巨大。在黑龙江省的大庆市，曾有过因一精神病患者纵火造成上亿元损失的惨痛教训。在本市，精神病人；病发时伤人、杀人的事也曾有报道。

　　2001年4月7日，李岚清在致世界卫生日座谈会的信中指出：做好精神卫生工作，不仅关系到千百万人的身心健康，而且关系到社会的稳定和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对社会发展有着重要意义。

上海的“防精”经验

　　专家认为，当前我市正在加大对社会治安的整治，努力创建“平安衡阳”，要在2008年之前让衡阳成为全省乃至全国最稳定的城市之一，但如果街头流浪的“三无”精神病人得不到有效控制，“平安衡阳”的形象将会因此大打折扣。
　　 今年10月27日，以湖南省残疾人联合会主席团副主席身份参加在上海举行的”中国精协第四届委员会第二次全体会议的李先波，看到了衡阳与上海在·防精”方面的真实差距。
　　 据了解，1300万人口的上海，精神卫生机构有42所，其中私办和民办精神病医院7所，而700万人口的衡阳，精神病医院只有3所，其中民办的只有1所；上海每年从每个市民工资中扣除一元，另外财政拨款2000多万，用于“外来流浪精神病人”的治疗，而记者自市残联获悉衡阳财政在这方面没有投入。
　　 有了经费保障，上海建立了包括康复站、看护网、基层专科、就地服务站等在内的周密网络体系，有效地将各种精神病人控制在网络之中。
　　 而《上海市精神卫生条例》出台之后，各部门的职责更加明确清晰，有效杜绝了过去部门之间互相推诿责任、互踢皮球的现象。
　　 由此比较，衡阳与上海的差距显然很明显。针对本市财政状况一直吃紧的状况，李先波认为可以向上海学习，每个城区市民扣除1元钱，70万人口就可以获得70万元防治经费，单纯救治100余名在本市城区流浪的“三无”精神病人基本足够。另外，可以广泛发动个体企业家加入慈善捐赠，对于捐赠的企业或个人，可以用减免税收作为回报。“能够做到这一点，衡阳的‘防精'就已经开始起步，但要达到上海的程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上海的经验值得我们借鉴。”
　　 李先波说。